热词 : 李昌钰 张巍暧 天下霸 王牌特 首席医
首页 > 生活 > 驴行天下 > 中外乡村旅游 > 正文

22点的院里院外

时间:2019-07-08 17:41    来源:好读网 作者:丁捷    点击:12

 

从祖国东部城市南京,到西部的边陲小城伊宁,直接用飞机行程匡算,大概要飞五个小时吧。人类的智慧,已经可以追赶星球。当我在遥远的西域吃完晚饭,信步走在春夏太阳高悬的傍晚时,我东边的故乡,亲人们大概已经沉入梦乡——两个半小时的时差,就是五个小时的飞程!三年新疆生活里,东西来回数趟,飞起来其实比想起来反倒轻松和便捷了。

饭后从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政府大院五号楼——我的单身宿舍里走出,时针一般指在 21 点到 22 点之间。这个城市执行祖国北京时间标准,因为时差,春夏的下班是 20 点。回去吃饭洗漱一番,用去一个多小时。你可以想象,这该是夜幕完全降临,月在梢头了吧;如果在没有明月的日子,天色大概就是我们从小写作文时的句子:伸手不见五指。可伊宁的 22 点,在我跨出屋子的刹那间,常常给我以时空交错的惊诧。天还是碧蓝碧蓝的,云安详地行走着,不紧不慢,那姿态显然像人类在出行,而不是收工回家。高大的白杨林,片片叶子在微风中翻飞,反射出来的光亮,形成千万闪闪的鳞片,斑斓耀眼。只有在西部生活的时间长了,才有可能从自然里寻找到此时临近傍晚的些许征兆。比如,乌鸦们开始集合,成千上万地聚拢到树林里来。到暮夏之后,它们更是活跃,在林子上空盘旋起舞,然后栖息在树梢。西部的乌鸦是非常多的,一旦聚拢就是数以万千计。杨树的枝叶本来是比较稀疏的,但因为乌鸦们的停栖,你放眼望去,密匝匝的,树枝的空隙几乎被填满了。若是斗胆走入树下,你只能洗一次鸦粪澡。那样的情形,别提多闹心了。逃回屋子,在灯光下一看,浑身五彩缤纷,仿佛一个整年不洗澡的油画家,刚刚挥毫创作完一件大作,弄得自己满身迷彩。第二天一早,再去树下,乌鸦们已经出行了,树林变得十分安静,但地上的鸟粪斑斓,比你昨晚的迷彩,丰富得多。

我一般会绕过大院里的这片参天的杨树林,远远地走过,也常站着欣赏它们的聚拢和合唱。乌鸦的鸣叫虽然暴烈了一些,但它们在西部这旷远博大的天地之间,如果像南方的小鸟那样叽叽喳喳,岂不是很滑稽?西部人不唱小调,西部的乌鸦当然也不叽不喳。它们在天地间放纵,细细的嗓子,喊声惊雷。那种气势,是跟它们所拥有的舞台完全协调的。我曾在《伊犁晚报》上发表了一篇散文,叫《五号楼的家》,说的就是宿舍里的单身生活和这些闹腾的乌鸦的故事。几年后,我也曾把这样的情境做了一些艺术处理,搬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我的长篇小说《依偎》中去。那是这部小说的高潮,男女主人公就在那样的环境中相依相拥,彻底进入对方身心,烈烈地燃情。

大院外的街道,叫作解放路。不知多少个这样的傍晚,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。对这条路的记忆,最早形成在援疆前的若干年前。21 世纪的第一年夏天,我随首长的代表团访问伊犁,吃完晚饭从入住的伊犁宾馆出来,信步走着走着,就走上了这条街。当时两边的房子很低矮,而路旁的树却很茂密。跟内地许多城市发展的做派一样,后来街道两边房子越来越高,路被拓了又拓,树被砍了又砍。等到几年后我来伊犁工作,这条路本身与中国众多城市的普通道路,已无二致。但这条路给我带来的闲适,是无与伦比的。出门向左拐,我可以在小小理发店里理一个发,在馕饼店前呆呆地欣赏维吾尔族兄弟如何烤制馕饼。有时候买上一块,享受一下刚出炉的烤香。嚼着馕饼,顺便逛逛小书店,余华先生的《兄弟》正在上市热卖,隔壁的碟子店播放着塔吉克美少女合唱队的歌,西部弦子与现代西方乐器的合奏,产生一种奇特的风情背景音乐。穿过一个十字街口,可以看到气势磅礴的夜排档,一字排开的是羊头、牛头甚至马头,烤羊肉串的熏烟热烈地升腾着,街道上弥漫着青烟灰雾。如果出了门右拐,可以一直走到人民广场,那里是伊宁市民夜晚集中活动的场所。多年前的那次访问,我和首长就曾无意中走到这里,在一个小店,首长买了一个提包,只要十元钱。然后沿着广场溜达了一圈,并给他远在北京的家人打了一个电话,报告出行的平安。这个细节对我的触动很大,等到我援疆来此生活,每次走到此,就不由得想起那个温馨的细节,也不由得拨通远在南京的家人电话。广场上很是热闹,各民族的人民在这里聊天、歌舞,而且往往是一家人在一起。我与家人通一番话,问问妻子的工作、儿子的学习、老母亲的身

体、亲友们的生活,有欢声笑语做背景,有 22 点的阳光晒心情,一个人的边疆,倒也能抑制住时不时翻涌到心头的孤单感。

如果沿着大院门向前走,可以到达几百米外的伊犁宾馆。这是一个长满百年大树的大院子,过去曾是苏联“使馆”,后来成为政府的接待宾馆。第一次访伊犁住在这里,记得首长在这里跟伊犁签订了好几份对口援助项目协议,也与江苏的第三批援疆干部做了座谈,听到这些热血男儿的许多故事,看到他们眼中的泪光。第二次来伊犁就是自己也来援疆了,同样是这个宾馆,栋栋小楼翻修一新,会议室比先前也豪华了不少。我们在这里受到了伊犁人民的热烈欢迎。我在队伍群中竟然被一位哈萨克族大姐认了出来,原来在第一次访问伊犁时,就是她接待的我们。她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我。那种亲切与惊喜,真是一时无以言说。在招待宴会上,她对我格外关照——她还记得我五年前来的时候,是不能喝酒的。啊呀,时间真是流水啊,一会儿就哗哗地从身边过去了。我走在宾馆区的丛林中,抚摸着一棵比一棵粗的百年老树,多少都会激起一些旧忆,激发一些感慨。它们才是时光与我们情感的见证物!三年时光也不过是弹指间,我们又在这里聚会,告别。树上绕着彩带,树下站满了送行的各族群众,学生们载歌载舞,干部们流着热泪。我们这行五十几位结束了三年援疆任务的外乡人,在渐渐融入并习惯了第二故乡后,又不得不与之割舍……

一起从江苏来的援友们,分布在全州各地,即便是在州直机关的,也都分散居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,所以难得在散步时遇上他们。后来,江苏和伊犁方面在州政府大院专门建造了一栋援疆干部宿舍楼,让在伊宁的援疆干部集中居住。如此,我们彼此见面的机会大大增加了。在路上碰到,相视一笑,心里增添了一些温暖。有时候也三三两两结伴散步,谈着各自的异乡生活经历,分享着来自家乡的亲情,说三道四,欢快地走着。当然,也不全是欢快,三年不长但也不短,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幸,降临在一些援友身上。陈的老母亲去世了,李的姐姐出了意外……碰到谁的家里出事了,我们就刻意拉他出来散步,听听他的倾诉,宽宽他的心,分解一点他的痛苦。当真正的夜色降临的时候,时间已经接近内地的午夜。杨树翻飞的叶子,变成紫红、黝黑,然后隐入真正的黑暗中。春夏的一个又一个宛若白昼的傍晚,就这样过去了。太阳总有落山的时候,我们不用担心再受任何自然因素干扰,不能入睡的了。回到宿舍,一个人躺下,在一片寂静中,渐渐幻想着自己正枕着江海的潮涌。第二天醒来,也许就是第一场雪磅礴而至,一眨眼的工夫,就送走了边城的春夏。

本文摘自著名作家丁捷最新出版的作品《约定》。

 

(编辑/风行天下)
相关阅读
我要评论

全部栏目

精品图书在线阅读

排行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