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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心给我的儿子,我一直爱着他,自他出生那天起

时间:2017-08-28 11:38    来源:《世界文学》杂志社 专栏:董江波    点击:4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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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第一次见他时,马策罗出生刚两天,躺在棺材里。罗萨琳达解释,不是水晶棺,是早产儿保温箱。安东尼奥给懵了。“他怎么发青,还皱巴巴的?”他说,“胳膊细得像火柴棍,你瞧那腿,还没我手指壮呢。”  

这就是他希望的果实。他的儿子、继承人,“达拉世家”公司接班人,大家苦盼好久才盼来的。一顶蛋罩那么点儿大的蓝色针织帽,戴在他的袖珍脑袋上。胸脯还没巴掌宽,贴满了线,连着没有灵魂的仪器和显示屏。这哪是可以长成汉子的苗啊,简直就是条虫!这么个脆弱的小东西,哪能起墙砌石头啊?  

“你摸摸他吧,”罗萨琳达说,“轻点。”  

安东尼奥瞧瞧自己的手,粗糙,满是老茧,日头晒,泥灰浸的,像是给裹上一层粗革。“会刮破的,”说罢,他扭头走开。  

马策罗患有先天心脏瓣膜炎。日后,等他足够大了,替换心脏才能保住命。“前提是,他能挺到那会儿,”医生说,“你们得照顾他,无时不刻。”  

安东尼奥·达拉是条汉子,人说,他能赤手掰弯混凝土钢筋。自打记事起,他就盖房子了,盖的房几辈子不坏。手艺是他父亲教的,父亲又是从他父亲那里接手这家建筑公司的。“达拉世家”代表着永恒。一代又一代绵延不绝。这是条不成文的老规矩,现在却叫命运以一个早产儿给打破了。我只好一直盖下去,盖到老手拿不住铁锹,安东尼奥想。谁叫上帝让我摊上这么个儿子呢,有了他,一辈子也别想安生。一个废物。  

这天,安东尼奥抱定主意,就当没后。让罗萨琳达照顾他、关心他、做他的妈妈去吧。他,安东尼奥,没有当父亲的感觉。在他心底,没这号儿子。  

就这样,马策罗慢慢长大,只知道有自己和母亲。那个只有周日和重要节日才在家的男人,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。尽管他知道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有某种关系,却从不敢跟他说话,也从不巴望他的爱抚,在这人面前,他一个劲地蜷缩。他从罗萨琳达话里得知,这个大汉是他父亲,可他并不懂父亲是个什么概念。  

马策罗使一点力气就累得不行。所以三岁才开始学走路,五岁时刚能够把塑料红球扔到十步开外,再吃力地过去捡回来。不过,这孩子有一种天赋,一种不需要体力的灭赋:他听得懂燕子的呢喃,会哼唱轻风在房前为他吟唱的歌谣。他看着玫瑰长大,觉得流云是悲伤的灵魂。所有这些他都画得出。他用炭,用铅,用彩笔,用水彩作画,画面的内容只有少数人才能感知。看到画的人无不感动而内心一凛。他的画让人感觉到快乐,也感觉到痛苦、悲伤,感觉到重新唤起的爱。罗萨琳达为她的儿子骄傲,而他父亲对马策罗眼里的世界一无所知。“他很聪明,”罗萨琳达对丈夫说,“他的心如此娇嫩,没准有一天能成为大艺术家呢。或者建筑师,设计最漂亮的房子。”安东尼奥的眼神满是不屑,像一把尖刀刺着她。“我们不是画房子,”他说,“是盖房子。”  

他走进小酒馆,夜晚男人们聚集在这里,用酒水冲刷满嘴的灰尘与汗水。  

“东尼,”倒酒的马特奥跟他打招呼,“稀客,稀客。伙计们,瞧,来贵客了。安东尼奥·达拉赏光了。来,东尼,坐,干了!”  

安东尼奥接过杯子一饮而尽。“再倒,马特奥。今天得喝他个两腿发软不能动,双手哆嗦攥不成拳。”  

他喝了一杯又一杯,不吭一声,也不抬头瞅人一眼,目光呆滞坐在那里,要把脑袋灌个醉。  

让酒精麻醉他,让他忘记。  

“好东尼,我从没见过你喝过两杯以上啊,”马特奥说,“你的舌头上一定很苦吧,要这样灌,才能冲掉。”  

“喝光你的酒也冲不掉,”安东尼奥说,“不是舌头,是心苦啊,马特奥,我的心。”  

城镇在岁月里扩张,街道延伸,桥梁飞架于山谷之间。安东尼奥盖的房子,比他父亲和祖父盖的还要多。用石头,用钢筋,用水泥,用木头盖的房子,抗拒着所有恶劣天气,墙体不见一丝裂缝儿,不进一点潮气。一场地震把这地方摇了个遍,那些草草垒起来的房子不是墙倾顶塌,就是东倒西歪,“达拉世家”盖的房子却屹立不倒。安东尼奥的信条是,房子要牢。而坚固的房子只能出自强壮男人之手。  

马策罗已经十五岁了,他永远造不出坚固的房子。安东尼奥站在窗户后隐蔽的地方,观察着他,看他坐在花园里,凝视着天空,画着画儿。这孩子行动迟缓,瘦小而孱弱。一站起来就喘个不停,走不了三步,就咳嗽;弓下身子,想打量石头、甲虫或草茎,脸色已青了。附近的小孩在街上蹋球。他们追逐着,嬉笑着,尖声叫着:“马策罗,马策罗,出来啊,我们还缺个笨蛋呢!”  

安东尼奥的耳朵像被刺了一下,那些话如同毒药在他五脏六腑内发酵。不过,他气的并不是那些孩子。看到马策罗有气无力转身。一副没事人的样子,他拳头早已攥成了铁锤。为什么他不还口?为什么他要忍受所有这一切?去啊!安东尼奥心里叫,过去抓住那个嗓门最大的,揍他个鼻青脸肿。打断他的胳膊,掐住他的脖子,不行,就把他给毙了!我给你爷爷的左轮!  

可马策罗什么也没做。悄悄到了屋后,那儿有他的画笔和纸。用什么颜色,安东尼奥在想,能画出屈辱?!为什么,老天啊,你单单让我摊上他?那么小,那么弱——要我怎么办?  

那晚,安东尼奥站在马策罗的屋里静静打量这个熟睡的孩子。看到孩子颈部那薄薄的皮肤下的脉搏,他的大手张开又合上。只要一卡,这脆弱的小心脏就停止跳动了。这样也许对大家都好。母马会驱逐病弱的马驹。一条狗若断了腿,就打药安乐死。这些看着残忍,其实都出于怜悯。要是这孩子压根儿没活着来到世上,也许会好些。当初他不已被放进棺材里了吗,为什么他那会儿没死?天哪,为什么,为什么不怜悯他一下?  

“他的心脏越发弱了,”一天,罗萨琳达从城里的医院回来后说。每隔几周她都要带马策罗去那里做检查。“医生说,他的身体在继续生长,可心脏跟不上。”  

安东尼奥不吭声。  

“他说,马策罗需要有颗新的心脏。”罗萨琳达接着道。  

“新的心脏?上哪里弄一颗新的心脏来?”安东尼奥一下发作了。  

“人带着心脏出生,心脏一停,人就死了。就这么简单,罗萨琳达,就这么简单!”  

“医生说,如今也可以安别人的心脏。这种手术常有,找到一颗匹配的心脏就行。”罗萨琳达兴奋起来。“没准会有个不幸遇到事故的人捐献心脏,大小合适,血型也一致。”  

“死人的心脏?”  

“一个不再需要它的人的心脏。因为那人就算有心脏也得死。而马策罗——他要能有这么一颗心脏,就能活!”  

“活?”安东尼奥失声悲叫。“你说说,靠死人才能活,是个什么烂活法。半死不活的东西最好死去,好让活人活下去!”  

罗萨琳达的泪水打动了他。可他安东尼奥不是那种会擦泪、会柔声安慰的男人。抚摸女人的脸嘛,他手指太糙,搂抱柔弱的娇躯嘛,他胳膊力气太大。  

“难道你就不爱你的儿子吗?”她问。  

“我有儿子吗?”说罢他走开。  

安东尼奥一踏进小洒馆,里面的笑声就沉寂了。“拿酒来,马特奥。”  

“今个儿,你是要一杯还是一瓶,东尼?”  

“来一杯,别嗦。”  

安东尼奥一边喝,一边扫视那些男人的脸。他们静静的,只有眼神在喧哗。“怎么了——你们的舌头都叫马特奥的酸水给涮倒了?”  

只有一个人,一个早就目光浑浊、舌头发僵的家伙冲着安东尼奥笑。“我们正说你儿子呢,你的马策罗——大伙说,怎么从不见他和镇上别的男孩或姑娘们在一起?老是一个人。你的马策罗没朋友,也没相好。只是定定窝在家里,就像你老婆把他当宝贝守着,碰也碰不得。说呀,东尼,你那儿子可是个金娃娃?”  

“你想说什么,弗兰西斯科?”  

“没什么,没什么好说,东尼。我们只是在想,往后可咋办哩。你晓得,我们大部分人都跟着你做事糊口。而你总有干不动的一天。以后呢,东尼?我们的儿子们可咋办?”  

安乐尼奥狠狠灌了一口苦酒,“以后自会有人给你们和你们的儿子们活儿干的。”  

“但不会是你儿子,他可不是当头儿的料。”  

“仔细你说的话,弗兰西斯科,”安东尼奥说,“不许你对我儿子说三道四。”  

“你的好儿子,”弗兰西斯科笑起来,“人家说,残废一个!”  

他蹭地一下立在弗兰西斯科跟前,用手死死摁住他的脖子,卡得他嘴里连连呼哧。“谁也不许叫我儿子残废。”  

弗兰西斯科试着挣脱那双铁钳,可是他狠狠打在安东尼奥肚子上的拳头,只像是给他搔了搔痒痒。  

“要我把你脖子扭断吗?弗兰西斯科,叫你放肆。听好了,别再提我儿子的名字!还有你们,统统给我闭嘴!”  

他扔下喘不过气儿的弗兰西斯科,没再说话,走了。他感到又愤怒又羞辱,他竟被人耻笑,成了小丑!可话说回来,他们说那孩子是残废,难道错了吗?他心脏那么弱,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有什么两样?脚踢不了,手揍不了,搬不了石头也走不了路。  

然而——那是他的儿子。谁也不准取笑他。他是我的骨肉,安东尼奥想,我无法改变这个事实。管他的心像牛还是像老鼠,那都是我的心啊。只要生活给这个跟燕子交谈、跟风唱歌的孩子一席之地,给这个更多是灵而不是肉、更多能思而不能行的孩子一席之地就行,只要我——给他一席之地就行。  

房子里一片昏暗静寂。安东尼奥听到孩子的呼吸,平缓而急促。月光中他看到马策罗的脸,白皙晶莹,像极了圣·安娜教堂彩窗上天使的脸,俯视着祈祷者微笑。他的皮肤细如丝绢,那么纯洁脆弱,高高的额头下的睫毛又黑又长。  

天使会不会带来耻辱?安东尼奥想。一颗脆弱的心就足以粉粹那世代相传的希望吗?一个从玻璃棺材里爬出来的柔弱的东西,怎能摧毁石头和水泥的世界?不!达拉家族是强大的。要永世不倒!  

他张开手,月光惨淡,他看到手在颤抖。粗壮慢慢接近柔弱,犹豫着,缩回去,再度凑上前。接下来,安东尼奥·达拉生平第一次碰自己的儿子马策罗。他的手指在他颊上——轻柔得像哈了一口气——缓缓抚摸着。没有划破。  

十七岁生日那大,马策罗的画笔掉了,身子在花园的长椅上向前一滑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呼吸困难,面色发青。医生告诉罗萨琳达,现在她只能求上帝保佑了。“有人捐献心脏才行,否则就没救了。”  

安东尼奥就坐在花园里那张长椅上,似乎还能感觉到马策罗的体温,他等待着。等待太阳落山,等待一切过去。他手里拿着马策罗的画儿。那么精致,安东尼奥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石头,凹凸不平,纹理清晰。也没见过这样的草茎,绿色里泛着阳光,简直就是活的。罗萨琳达。那么美,这些年的画中总有她。每一丝新添的白发,每一条皱纹,每一个也许只有马策罗一人看得见的笑容都入了面。还有他自己,安东尼奥,他在画里那么凶。他的眼睛真那么缺少慈爱吗?他的嘴唇也真的那么冷硬吗?他像个陌生人站在爷爷建造的房子前,只有明亮的窗户看着和善可亲,打开的房门像在发邀请。后面就阴沉沉的了。屋顶阳光照耀,墙基即使在画上也是坚不可摧。而他,墙基前的人,却像毁了根基。僵僵的,鲜活世界里的一个死人。  

“是时候了,”他轻声自语。“是该了断了,这样才有新生。”  

医院里,他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。月亮红得像浓酒,几乎充满天空,它那带着疤痕的脸凝视着他,喇讽他。“我是永恒,”它似乎在说,“而你不过是一瞬,我是岩石之躯,而你只是区区肉身。你,我,我们根本就不同!”  

安东尼奥不答话。蝉鸣没完没了,松香阵阵。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衣服口袋一样沉甸甸的,那重力直把他往下拖。  

这就完了,他想。骄傲的达拉家族从此终结。不再有那样的房屋,光荣的名字夯进它的地基;也不再有那样的根基,让下一代、下下一代坚信它的不可动摇。  

口袋里的手枪愈发重了。然而,他,安东尼奥·达拉,他更强!他能赤手掰弯钢筋!  

他跟着医生进到屋子,屋里,马策罗被一颗太过虚弱的心脏搏倒了。  

“有希望找到一颗强大的心脏吗?”他轻声问医生,“一颗能让他健康的心?”  

医生摇摇头。“您儿子这么迫切就需要,找不到。”  

“要多快找到才行?”  

“还能挺一天,或许两天。再长就不行了。您告别吧。”  

罗萨琳达的肩膀抽动着,她把脸埋在被子里,被子下,能隐约感觉到孩子蜷缩的小身躯。她察觉到安东尼奥在身后,抬起脸,“他要死了,”她说,“你儿子要死了。”  

“他痛苦吗?”  

“他没知觉,但是他痛苦。我能感觉到。你难道就感觉不到吗,安东尼奥?它可是你儿子啊。”  

他看着她的泪,看着她颤抖。犹豫着把手伸向她的脸。接住她的泪,泪水浸软了他的手指。他抱着她,把她贴近胸膛,沉重逸出了他的魂灵。他一下自由了。自由而平静,仿佛大病初愈。  

他感觉到口袋里的左轮手枪。  

“告诉我,安东尼奥:你就从没爱过他吗?儿子的心跳跟你不合,你的心就感觉不到对他的爱?  

他把手伸进口袋,触摸着那冰冷的铁疙瘩。  

“他还要遭多少罪,你才能同情他,安东尼奥?他渴盼的无非是慈爱,你的父爱,你的爱!”  

安东尼奥紧握左轮手柄。另一只手伸进罗萨琳达的头发,乌发里交织着珍贵的银丝,盖过脸庞,盖过脖颈。  

“我爱你,”他说,“爱你,爱马策罗,我的儿子。我一直爱着他,自他出生那天起。”  

“可你让他受了那么多苦。”她的声音转为抽泣。  

“快了,罗萨琳达,快了。痛苦该结束了,一了百了。”  

医生走进屋子,看到那枪——正对准男孩。“万能的主啊,”他叫起来,“不要造孽!”  

“要是他的心承受不了生命之重,那就让他拥有我的心,”安东尼奥说,“我的心足够强大,也终于从所有痛苦中解脱了。这心要在他的胸膛里跳动。这是我的心愿,我的遗嘱。您是我的证人。您和万物的创造者。”  

安东尼奥举起手枪——此时它轻飘飘的——举向额头。他看到医生惊惶的脸,他听到罗萨琳达的尖叫,感觉到他儿了的爱——他随着燕子奔跑,快过轻风,唱着风的歌谣。“我的心给马策罗,”安东尼奥·达拉如是说。  

他开枪了。  

(载自《世界文学》2015年第6期)

(编辑/风行天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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